本报记者  吴楠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几乎每个人都低头凝视手机屏幕；午后的写字楼里，电脑屏幕中信息不断闪动；夜晚回到家中，短视频与社交平台仍延续着“在线状态”。在这种高度数字化的生活节奏中，人与大自然的接触日渐淡化。

在难以回到“前数字时代”的背景下，数字技术能否被重新设计为连接自然、修复心理资源的新路径？围绕这一议题，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环境心理学研究团队研究发现，过度使用屏幕可能压缩人们接触真实自然的时间，但经过审慎设计的虚拟自然与亲自然数字场景，可作为真实自然接触不足时的补充性心理恢复资源。近日，本报记者采访了该团队成员。

过度使用电子产品挤压自然接触   

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还重塑着人与空间、他人、自然的关系。人们的日常活动越来越室内化，通勤和工作高度屏幕化，休闲娱乐越来越依赖手机和电脑……自然不再是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而逐渐演变为一种被安排的、偶发的体验。

数字技术是否必然使人远离自然，还是也可能被重新设计为连接自然、修复心理资源的新入口？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耿柳娜及其团队成员开展了数字技术与自然接触的实证研究。团队运用统计模型，考察了过度使用手机与自然接触频率、主观幸福感、心理幸福感等因素之间的关系，并进一步分析了自然接触是否在过度使用手机与幸福感之间发挥中介作用。

研究显示，过度使用手机与自然接触减少显著相关，而自然接触的减少进一步关联到较低的主观幸福感、心理幸福感和正念水平。耿柳娜表示，数字生活并非直接影响心理健康，而是通过“日常生活方式改变”产生间接影响。比如，过度使用手机并不会直接削弱幸福感，而是通过挤占散步、晒太阳、观察植物等具有心理恢复功能活动的时间，损耗自我心理恢复能力，从而影响主观幸福感。因此，与其单纯倡导“少玩手机”，不如通过优化环境条件，提升人们接触自然的可及性。

然而，在快节奏的现实生活中，走进自然对部分人而言并非易事。基于这一现实，该团队提出“自然代偿”概念。所谓“自然代偿”，是指在真实自然接触不足时，利用自然影像、自然声音、VR/AR自然场景和亲自然数字环境，为个体提供短时、低成本、可获得的补充性心理恢复资源。研究发现，“自然代偿”可在短时间内帮助人们放松心情、恢复注意力、提升对自然的亲近感。

虚拟自然调节情绪并影响行为

随着研究的深入，研究团队进一步探讨了虚拟自然的影响是否能从“感受层面”扩展至“行为层面”。在模拟驾驶实验中，研究团队招募持证驾驶者，将其随机分配至自然景观图片组和城市景观图片组，并在随后设置高密度交通和时间压力情境，比较两组驾驶愤怒和驾驶安全指标差异，从而验证“观看自然画面是否可以降低驾驶愤怒、减少超速与违规变道”。

实验结果表明，观看自然画面的参与者报告了更低的驾驶愤怒水平，而较低的愤怒进一步与更低的平均车速、更少的违章行为相关。“这意味着，自然画面不是直接‘命令’驾驶者开慢一点，而是先调节情绪，再通过情绪变化影响驾驶行为。”耿柳娜说。

团队成员、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研究人员冯宇认为，在紧张拥堵的驾驶环境中，个体容易产生愤怒与敌意判断，从而引发不安全行为。而短暂接触自然画面，能够通过吸引注意、缓解压力和打断情绪反刍，使个体从对抗性情绪中抽离，进而作出更稳健的决策。“既有自然暴露研究提示，自然环境可能降低压力反应和生理唤醒水平。我们的驾驶实验虽然主要测试道路愤怒和驾驶行为指标，但结果显示，短暂接触自然画面，至少可以通过降低驾驶人员的愤怒状态，改善模拟驾驶表现。”冯宇说。

耿柳娜告诉记者，研究团队还用综合评价指标进一步检验了驾驶安全改善的趋势。这项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把自然暴露从公园、校园扩展到交通场景。但她也强调，虚拟自然的应用需遵循“减负而非加码”的原则，即自然元素的引入应服务于情绪稳定与行为改善，而非增加新的信息负担，导致注意力分散。

“该研究成果具有一定的应用潜力。”耿柳娜举例，在交通管理上，可在服务区、停车等待区等，加入短时自然影像或自然声音，帮助驾驶者在驾驶前平复情绪、提升行车安全。在城市规划中，道路绿化和生态廊道不仅有景观和生态功能，也能发挥情绪调节作用。“未来可探索将交通心理学、城市绿化、车载交互和智能导航结合起来，形成‘情绪友好型交通系统’。”耿柳娜说。

“数字自然”促进亲社会行为

如果“虚拟自然”能够调节情绪，那它是否可以改变人的价值取向与社会行为？带着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该团队将研究视角转向了游戏场景的“技术亲自然设计”，探讨更亲自然、更具美感的游戏场景设计是否可以产生积极的社会结果。

他们通过对热门游戏评论的文本分析，发现自然元素的出现与玩家对自然美的感知存在关联；通过公共品博弈实验发现，在接触自然游戏场景后，个体表现出更高的合作行为和帮助意愿；在虚拟驾驶游戏场景中，接触自然景观的参与者表现出更高的气候政策支持和慈善捐赠倾向。

耿柳娜表示，玩家在游戏中会产生沉浸感、在场感、情绪反应和社会判断，这些心理体验会溢出到现实行为中。所谓“技术亲自然设计”是通过自然景观、空间氛围、光线、水体、植物、动物和互动方式，唤起玩家对自然美的感知与联结。当玩家在游戏中感受到自然美与生命感时，会从自我中心的竞争状态中短暂抽离，产生更开放、更合作、更愿意帮助他人的心理倾向。

研究表明，虚拟自然影响现实行为的关键不在于“自然符号”本身，而在于自然美感带来的心理转化。团队成员、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研究人员陈军朋认为，数字自然发挥作用的关键，在于这些元素能够让人真切感受生命活力以及人与环境的联系。玩家只有在数字场景中形成这种体验，自然元素才可能影响其合作和环境责任意识。“真正有价值的‘绿色游戏’，要有高质量的自然场景和生态叙事，并在机制上鼓励合作、照料、修复、共生。”团队成员、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研究人员章智颖说。

耿柳娜在采访中说，过去我们常把数字生活看成自然生活的对立面。但研究显示，数字技术既可能加剧“自然缺失”，也可能成为重建人与自然连接的入口，其关键在于设计逻辑的转变，要从追求刺激与停留时长，转向关注体验质量与行为导向，从单纯吸引注意，转向恢复注意、激发自然连接和生态责任。

“在数字时代，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并非回归前数字社会，亦非以虚拟世界替代真实生态，而是在高度数字化的生活中重新嵌入自然感知、生态责任与可持续行动。”耿柳娜建议，个体应将自然接触视为日常心理保健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暂时无法接触真实自然，可有意识地使用自然影像等作为短时情绪恢复工具，但它不能完全替代户外活动。科技企业应把“亲自然设计”和“数字健康”纳入产品责任。政策制定者应探索将自然接触和虚拟自然干预纳入学校、医院、养老和社区心理服务场景，并在数字产品治理中关注亲自然设计、数字健康和可持续发展要求。耿柳娜强调，虚拟自然的作用仍受场景、时长、个体差异和设计质量影响。现有研究更多关注短时心理恢复和实验情境中的行为倾向，其长期效果、在真实生活场景中的作用以及不同年龄群体之间的差异，仍需进一步追踪验证。